案例展示

1984年夏天，他提着行李从金华回到宁波。浙江师范大学的教工宿舍宽敞舒适，而宁波高专分给他的，是两间放杂物的矮平房。没有运动场，就借隔壁少体校的场地办公。没有图书馆，老师们挤在借来的教室里备课。没有师资，就从工厂里招有实操经验的往届生。三十多年后，当年那两间平房早已被教学楼取代。他教出的学生遍布宁波各大机关，而他自己，从数学系到教务处，把一辈子钉在了这所从零开始的学校。

她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，在圣约翰大学拿过录取通知书，最终选择了免学费的复旦教育系。毕业那年，新中国第一列大学生专列开往东北，她报了名。沈阳的冬天比她想象的冷得多。分到公路总局机关，别人羡慕，她却觉得枯燥——下班后同事都回了家，只剩她一个人去图书馆。她主动申请下基层，先后参与创办了多所学校，从东北一路办到宁波。回望一生，她说：教育，是慢慢悟出来的。

1940年10月27日下午，日军飞机在宁波开明街上空投下麦粒和棉花。人们以为是粮食，却不知道里面藏着鼠疫菌。那年他八岁。三天之内，姐姐死了，弟弟死了。父母被隔离后也去世了。一个月后，他成了孤儿。逃到乡下看牛，到北京投亲，再回宁波当学徒。1951年参军，在部队干了二十七年。退休后，他和另外七名幸存者联名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，三次赴日出庭。如今八个原告只剩他一人。

她是山里长大的女孩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想读书，没钱。村里的长辈看这孩子聪慧，凑钱借给她交学费——这就是「借资读书」的由来。后来她参加了革命，在后方做宣传、搞动员，跟着队伍一路南下。解放后留在宁波工作，一待就是大半辈子。采访那天，她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上面是个扎辫子的姑娘，眼睛亮亮的。她说，没有那位借钱的长辈，她可能一辈子就在山里了。

1950年代的北京八大学院，她是钢铁学院幼师专业的学生，梳着两条长辫子，胸前别着校徽。那年冬天，北京饭店的舞厅里，她和周恩来总理跳了一支交谊舞。后来为了一段爱情，她放弃未完成的学业，随空军丈夫南下宁波。文革中因出身不好被下放到酿造厂，每天切咸菜、腌豆瓣酱。她赌气在45岁提前退休。多年后，一一三医院偶然听到她的故事，请她重新回到讲台——那时她已经离开幼儿园整整十五年。

十三岁那年，她的右眼出现了一个黑影子。影子越来越大，几天之内双目失明。文革期间盲人学校停办，没有老师教盲文。她靠着小时候扎实的拼音功底，用一本《老三篇》倒着破解，两天内自学了全部52个盲文字母。接着自学初中、高中课文，在母亲指导下学会做饭、织毛衣。五十多岁时，她又学会了用电脑打字。如今她是宁波市作家协会会员，用盲文写下几十万字。她说：眼睛看不见，心里要亮堂。

他十六岁那年，没跟家里说一声，就跑去参了军。不是冲动——日本人在中国烧杀抢掠的记忆还新鲜着，他觉得年轻人就该扛枪。抗美援朝战争爆发，他报名要去朝鲜。抽签没抽上，留在了地方部队。同批战友去了朝鲜，那一仗下来死了二十万人。后来他去宁海武装部剿匪，一待二十多年。问他这一生最难忘的事，他说：我有18个战友全牺牲了，我们一个个把他们埋葬好才离开。几十年过去了，想起来心里还是很难过。

他是家里六个孩子的老大。小时候没有玩具，就拿竹笋老根做小水桶，用坏扫帚柄削机关枪，摇起来哒哒响。六岁那年走丢了，走到西门口的日军岗亭。一个日本哨兵把他领进亭子里，还从路过老妈妈的篮子里拿了两个青团给他吃。他不哭了。1946年，国民党长江部队借了他家一张桌子。两年后的一天凌晨，三个国军士兵敲门把桌子还了回来，擦得干干净净。如今他退休在家，爱上了书法和画画，像个老小孩。

他年轻时枪法极准，战友们都叫他神枪手。抗战末期参军，解放战争期间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。最危险的一次，他和两个战友在土墙边撞上了国民党部队。他一眼认出那帽子不是钢盔，下令快跑。机枪立刻扫了过来，红子弹、曳光弹擦着头皮飞。一个老战友为了救困在洞里的战友牺牲了。现在他九十多岁了，问起枪法，他眼睛还是亮的：打枪要心静，不能慌。采访结束时，他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，手臂依然笔直。

他是奉化人，和蒋介石是老乡。七八岁时母亲去世，给人放牛、种地。上午读书下午砍柴，四年级辍了学。十五岁去当学徒，老板刻薄——弄丢了晒谷耙子就不准吃饭。他和师兄弟们报复，抓了二十几只苍蝇剪碎了放进老板的锅里。后来辗转上海，摆过地摊、跑过单帮、做过苦力。最惨的时候被骗光了钱，和师兄在黄浦江边哭了一夜。解放后进了宁波市政府，后来当钢铁厂厂长。经他手的钢铁，建了华侨饭店、东钱湖师范学校、交邮大楼。

他1945年参军，在部队里当文化教员——教唱歌、写标语。淮海战役中，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腿，血快流光了，倒在草堆里昏迷不醒。是战友路过时发现了他才救走。第二次受伤在1948年冬天：他拿担架去救同志，自己中了弹。18个战友全牺牲了——有的没有头，有的没有胳膊。他一个个把战友埋葬好才离开。他见过陈毅将军，是连级干部，上台讲话三四个小时不带稿子。现在他九十多岁了，但孟良崮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昨天的事。

他是山东聊城人。十三四岁时，家里穷得吃光了柳树、槐树、榆树的叶子。抗联干部来村里动员年轻人参加革命。十六七岁的他被县委书记亲自找来谈话，夜里偷偷参加宣传队的教育，然后去动员更多的人——他一个人拉出了一个连的人参军。南下时先到太行山，再渡黄河，解放洛阳、打开封。打开封时战友用梯子爬城墙，国民党在上面用机枪扫，牺牲了很多人。淮海战役打完，三大战役结束，全国解放了。临走时他紧握着采访者的手说：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完成了，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。

她出生在江苏无锡，全家住在丹东。父亲是教师，书法极好，丹东很多匾额都是他写的。日本人来了，父亲拒绝再写「武运长久」，被告密入狱，关了十个月后病死在狱中。母亲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小哥哥上了朝鲜战场，去了一个多月就牺牲了。她自己考上东北工学院，又被选送到哈尔滨外语学院学俄语。毕业去了上海，结了婚。丈夫在整风反右中被批斗关押，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。三年饥荒时被下放到河南，三四天没吃饭，靠半盒炒麦粉熬到了火车站。

他是上海人，文革前考上西安交通大学，学工业自动化。毕业后留在陕西从事高等教育工作，从宝鸡教育学院到宝鸡大学，一直做到副校长。1991年调回宁波，在宁波高专主抓教学。2013年正式退休，看到报纸招募支教老师——24个人，去四川凉山。他报名了。凉山的孩子们没见过实验器材，他带着试管、烧杯、电路板进山，给孩子们上科学课。七年时间，往返于宁波和凉山之间。每次进山，孩子们就围上来喊爷爷。他说，这是退休后最开心的时光。

1984年，宁波高专刚创办。他从浙江师范大学调回来，发现这里连教工宿舍都没有——只有一片菜地。学校临时建了一排矮平房，分给他两间，原来是放杂物的。他抓三件事：基建、揽才、招生。没钱，就到各县市筹集资金。没人，利用当过教育局长的人脉，从各县调优秀高中教师支援。招生百里挑一，但毕业生特别抢手，国企都抢着要。后来宁波机关各个岗位的领导干部，很多都是他招进来的。不到三年，他给这所白手起家的学校打下了根基。